给新闻下定义,是反思新闻传播理论的第一命题和逻辑起点,也是新闻学界的一个“哥德巴赫猜想”,或一颗“皇冠上的明珠”。迄今为止,中外新闻界给出的新闻定义约200种,表现出相当的探索热情。

定义新闻,属于玄学。只用“一句话”,概括对象,抽象要旨,显示依据,蕴含范畴,诸如存在与意识、共性与个性、内容与形式、经验与理念、历史与现实等,体现“是之所是”,令人“以为然也”,一看就明白,殊非易事!

黑格尔《美学》有一名言: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1)。借用这个论断,我以为,新闻是新异存在者的感性显现。这个定义是否体现了存在与意识、共性与个性、内容与形式、经验与理念、历史与现实等?且听下面分解!

存在是由存在者缔造的存在,如同集体是由个体组成的集体。数量上,存在是无数存在者的累积,是自然、人类和社会中一个又一个存在者、一批又一批存在者的“整合”;质量上,存在是“一”,是一切存在者的“一”,是自然、人类和社会中一个又一个存在者、一批又一批存在者的乘积;否则,它“不存在”。

我们感知大量存在者。我们的衣食住行、家庭、报社、报刊、网络、北戴河培训基地,都是可感知的,可视可摸的。因为感知一个又一个、一批又一批存在者,我们体验到存在“存在”。否则,我们无法知晓存在“在”还是“不在”、在场还是缺席、实存还是空无?从这个意义上说,否定存在者,就是否定存在。因为存在者无所不在、无处不有,所以,存在无所不在、无所不有。

存在者可大可小。“大”到宇宙是个存在者、地球是个存在者,一个人是个存在者,“小”到一颗心脏是个存在者,一个细胞是个存在者,一根头发是个存在者,一丁点发稍是个存在者。存在《人民日报》是个存在者,24块版是24个存在者,每块版的每个字、每幅图片是存在者。

存在者种类众多。按时间划分,有远古存在者,有过往存在者,有新近存在者,有此时此刻出现的存在者。按状态划分,有正常存在者,有异常存在者,包括非常存在者、反常存在者、奇特存在者等。按时间和状态划分,就新近来说,有新近正常存在者,有新近异常存在者;有此时此刻出现的正常存在者,有此时此刻出现的异常存在者,即新异存在者,包括此时此刻的反常存在者、奇特存在者等。

存在处于运动中,世界处于变化中,新异存在者因此不断涌现,层出不穷。宇宙和整个自然界最近发生变化尤其变异的是新异存在者,人类社会新近发生变革的是新异存在者,地区出现新鲜事物以及事故事变等是新异存在者,新生命诞生是新异存在者,人的心脏和其他器官发生病变是新异存在者,此人此时此刻的讲话与他人的和从前的不同也是新异存在者。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新鲜事、新奇事如雨后春笋,就是这个意思。这既使存在“家族”更加丰富生动,也使新异存在者生生不息,永不消亡。

新异存在者的特点,一是“新”的,包括新近的尤其今天的、此时此刻的、刚发生的、正在发生的;二是“异”的,包括与其他存在者不同的,异常的、反常的、奇特的、奇怪的,也包括变化、变动、变革的,事态变化和观念变化的,必然变化和偶然出现的,条件变更和结果变化的,量变和质变的,正在变化和变异的;三是无限丰富的,包括客观存在的新异事实和新异的但非事实性的,包括新异之“人”、新异之物、新异事件、新异变化、新异发展、新异状态、新异思想、新异观点、新异规划、新异策划、新异判断、新异预测、新异看法、新异说法等;四是相对独立的,新异存在者姓“新”名“异”,既具一般存在者性质,又区别于其他存在者。

人文是人探索存在之“文”,反映、构建、创造存在者之“文”,也是反映、构建、创造新异存在者之“文”。因为时空条件、前提要素、历史任务不同,取用的范围、重点、方式方法、技术手段殊异,人类在反映或构建、创造存在者和新异存在者过程中产生了不同的“文种”、“文体”、“文法”,哲学主要反映和反思存在,自然科学主要探索自然存在及其存在者和新异存在者,社会科学主要研究社会存在及其存在者和新异存在者,史学主要追寻历史存在及其存在者,文学艺术主要想象描绘存在及其存在者和新异存在者。

新闻把反映和构建存在及其存在者的一切人类文明成果,作为“背景”、“资源”、“知识”、“材料”、“媒介”、“养分”,用于对新异存在者的关注、跟踪和报道中。纸张、广播、电视、互联网、手机、微博等,是其使用频率最高的传播媒介,成为它传播新异存在者的载体和渠道。

新闻作为一种“人文”,过去和现在,始终把新异存在者当作本源,当作头号关注对象和主要报道内容。在人文领域,新闻最集中、最迅速、最鲜明、最直接、最具体、最公开地反映和报道新异存在者。这“六最”,集中指整体,是整体的集中,迅速指时效,鲜明指主体,直接指方式,具体指方法,公开指传播,“合起来”,既是新闻反映和报道新异存在者的本质规定性,也是新闻区别于其他人文形态的显著标志。

从人文视野看,任何存在者的存在都是在时间中的存在。时间是存在及其存在者的一种存在形式,也是区分不同人文领域的一个尺度。

新闻之为新闻,首先是时间上的“新”闻。长期以来,我国新闻界一直认为新闻是“新近”之闻,如:

邵飘萍:“新闻者,最近时间内所发生认识一切关系于社会人生的兴味实益之事物现象也,以关系者最多及认识时机最适为其最高的价值之标准。”(4)

新闻是“新近”的,更是“第一时间”的。媒体竞争年代尤其网络时代,“新近”之闻或“近闻”已演进为“时闻”,与时间赛跑、在“第一时间”采制的“时闻”。何谓“第一时间”?就是最早知晓并报道的时间。网络传播通道是光纤通讯线路,这个线路传递信号的速度为每秒30万公里,瞬间可将信号传遍全世界,使“第一时间”报道新异存在者成为现实。

新闻“第一时间”报道类型较多。初算一下,有这么三种。一是实时或同时报道。新异存在者此时出现,新闻同时知晓并予报道;新异存在者何时出现,新闻就在那时知晓并予报道;报道与被报道的在时针、分针、秒针几近“合二为一”的,如同两个钟表,新异存在者发生时与新闻报道时在时针、分针、秒针上“步调一致”,几近重合,甚至“合二为一”。送“嫦娥二号”的火箭几时几分几秒点火,新闻就在几时几分几秒点火实时报道;二级三级火箭几时几分几秒分离,它在几时几分几秒绕月飞行和落地,新闻就在几时几分几秒同时报道。二是最早报道。新异存在者已出现,报道稍微滞后,新异存在者与其被报道有暂短时间差,这个当口,谁最早报道,谁就在“第一时间”报道。汶川地震,当地人若用网络发布消息,就是实时报道;记者赶到现场后,谁在第一“秒”报道,谁就在“第一时间”报道。过了这一“秒”,也就过了“第一时间”。三是最早披露。新异存在者早已出现,与被报道之间有较大时间差,谁握有独一无二新闻信息源和新闻信息,选择时机,最早披露,也是“第一时间”报道新异存在者。最近,维基网站披露美军在伊拉克的种种劣迹,属于此类。

无论如何,“第一时间”报道新异存在者的,肯定是新闻,既不是“旧闻”,也不是传播新闻。过了“第一时间”、第一秒报道的,它还是不是新闻?还算不算新闻?就两说了。新闻报道如体育比赛,有冠亚军之分,第一时间报道新异存在者的记者,肯定得冠军,赢得冠军的记者,会想起卓别林的那句名言:“时间是个伟大的作者,它总会写出圆满的结局来。”第二时间报道的记者,获亚军。新闻只有先发优势、首发强势,只有后发劣势,后发只能受制于人。这表明,“第一时间”既是客体的,又是主体的,即第一时间报道新异存在者的记者。新闻的时间本体,就是在“第一时间”的主客体统一体。

这意味着,新闻这“第一时间”不在新闻之外,就在新闻本身。新异存在者何时出现,不受时间支配,不存在“第一时间”问题。因为“第一时间”原本住持在新闻之中,新闻本身存在“第一时间”,所以,能赋予记者使命,使记者必须在“第一时间”赴命,在“第一时间”开展报道。几百年来,全世界记者都尽量服从于“第一时间”,尽力争取在“第一时间”报道新异存在者,避免“拖时”、“延时”。既然几百年来、全世界记者都在“如是做”、“必须做”、“反复做”,说明他们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揭示和显现新闻的“第一时间”本性;也说明,“第一时间”是新闻时间,是新闻与生俱来、不可或缺、坚定不移的时间,是新闻的时间本性。

在时间与空间关系上,新闻常常通过时间争取空间,以时间“带”空间,拿时间换空间,让空间服从于时间尤其“第一时间”。新闻反映空间,无所不包、无远弗盖,举凡自然界和人类世界出现的新异存在者,都在关注之列。面对如此无限空间,众多人文形态无法全部覆盖。新闻也无法全部覆盖,它只有向时间集中,向“第一时间”要空间。几百年来,新闻通过这种“时空置换”,尤其以“第一时间”报道广袤空间中的新异存在者,获得巨大成功,成为卓越于其他人文形态的制胜法宝,成为新闻之所以长期存在的存在本性。假如用空间“带”时间,拿空间换时间,让时间尤其“第一时间”服从于空间,那就是非新闻了。

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新闻之“新近”与“第一时间”是个什么关系?现在为什么这么强调“第一时间”,以往有个“新近”不就行了吗?这涉及到新闻与新闻媒体的关系。

报纸定时出版,以小时为单位,日报发布的多是昨天的“新闻”,昨天是“新近”的,早报发布的多是昨晚的,昨晚也是“新近”的,晚报发布的多是上午的,上午也算“新近”的。广播电视新闻过去定时发布“新闻”,间或插播重大新闻,现在改进了,电视发布及时新闻、滚动新闻;尤其是滚动发布新闻,多数是及时新闻、实时新闻。以互联网为代表的新兴媒体发布新闻更进一步,在定时、及时、实时基础上,它能做到全时发布新闻,任何时间、每分每秒都可以发布新闻。这样,新闻媒体发布新闻的时间从定时走向及时、实时到全时。

新闻还是那个新闻,不同媒体却有不同显现新闻的时间。这说明,新闻与媒体不完全是一回事,甚至是两码事。

新闻媒体发布新闻的时间到达全时,说明新闻可以全时报道新异存在者,不受定时支配。从源流来说,因为新闻可以“第一时间”报道新异存在者,所以,新闻媒体才能“第一时间”发布,能够全时发布新闻。从对新闻第一时间本性的昭示来说,因为媒体可以全时发布新闻,所以,新闻的“第一时间”得以彰显。全时包括“第一时间”,更重要的是,它解放了“第一时间”,彰显了“第一时间”,使“第一时间”成为全时的“主人”。互联网等全时媒体给予新闻的,不只是提升其传播速度、容量和互动空间,而且还以新闻第一时间的本来面目和本性,把新闻的第一时间性推向历史的光耀处和优越处。

于此,已表明,“新近”是范围,“第一时间”是根本。“新近”作为一个时间概念,是个“大概”甚至有点“模糊”的时间观,以天为单位,包括最近几天、三天、两天、今天;“第一时间”以秒为单位。“新近”作为一个传播概念,显示报纸传播时间,因为纸媒只能做到“新近”和定时、及时,难以实时、更不可能全时传播,不能表征新闻的第一时间性,甚至遮蔽新闻的第一时间性。到电子媒体盛行,达到实时和全时发布,新闻的第一时间才能“落地”、“落实”和“落时”,第一时间性得以充分彰显。现在,计量最早报道的时间,“抢新闻”的时间,以秒为单位。于第一时间、第一秒报道新异存在者的,就是新闻。

于是,得出结论,第一时间是新闻在时间上的本真存在,是新闻之为新闻的时间特性,也是新闻的精准“时间点”或“命门”。

存在总体上是自然的,自然生成,自行运转,自行起伏升降,自行“正常”或“异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茫茫宇宙、浩瀚地球,悠久历史、几十亿众,相会今天,相聚此时,“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声音相和,前后相随”,“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复为奇,善复为妖”(9),新鲜事、新异事、反常事何止千万。即使互联网那样的“海量”,也难以一一“拷贝”。

网络时代,一人一传媒,人人皆为信息源,所有人可向所有人传播,带来传媒民主,带来新异信息无孔不入、无孔不“出”,也带来新近同质新闻信息泛滥。一般“新近之闻”容易被网络信息的汪洋大海所淹没。奈斯比特说:“在信息社会,没有控制的和没有组织的信息不再是一种资源。它倒反而成为信息工作者的敌人”。(10)

新闻披沙拣金,不记“流水账”,不作“整体观”,不集中报道一般的、完全没有新异性的存在者,不全面反映今天尤其此时的全部情况。早期报刊把新闻当“今闻”,也当“异闻”、“志异”。现在,有人问:“今天有什么新闻?”主要指今天发生的异常事情。

新闻关心新近、今天、此时的正常运动及其存在者,更聚焦于今天、此时的异常运动及其存在者,报道新近、今天尤其此时的异常存在者,包括不同寻常的、非常的、反常的、奇异的、奇特的、奇怪的、异类的、另类的,或发明的、发现的、发掘的、发展的、创新的,此前未见到的、未听到的,或在新旧蜕变和转型中出现的新异事物、新异体验和新异观念。

《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认为,“异”有5义,词组37条,多属新闻关注之列:

“异”之5义:①有分别;不相同:异口同声,大同小异,日新月异,求同存异。②奇异;特别:异香,异闻;③惊奇;奇怪:惊异,深以为异;④另外的;别的:异日,异地;⑤分开,如离异,异爨。

“异”之词组37条:异邦、异彩、异常、异词、异地、异读、异端、异国、异化、异化作用、异己、异腈、异军突起、异口同声、异类、异曲同工、异趣、异日、异数、异体、异体字、异同、异味、异物、异乡、异香、异想天开、异心、异形词、异型、异性、异姓、异言、异样、异议、异域、异族。

过去,如果说我国学者较为看重“新近”,那么,欧美新闻人更关注“异常”,如:

戴维·布林克利:“新闻就是不寻常和出乎预料的事情。平静如常不是新闻。飞机准时起飞不是新闻。如果飞机坠毁,很遗憾,这就是新闻了。”(11)

埃迪·戈登堡:“一个组织的政治目标越是离于社会规范,则越有报道的价值。”(12)

中西这种差别,在新闻史编撰中也有体现。拿两本新闻史比照,一是方汉奇主编的《中国新闻事业通史》,一是埃默里父子写的《美国新闻史》。前者紧扣通史,着力勾勒新闻报道的“新近史”,是“中国新闻事业通史”,亦像媒体报道的“中国通史”;后者着力写出新闻自身的新异史,媒体报道的新异史,更像“新闻史”。

新闻气质是一种“异质”,求异存同,争异去同,加异减同,报异弃同,立异标新,并非“同质”,间离“同质”,有时甚至远离和拒斥“同质”。新闻追寻时代步伐,见证时代发展,采制的仍然是今天尤其此时的新异存在者。追随今天的存在者,是为了从普通求特殊,从寻常辨异常,从平凡、普通、一般、司空见惯中发现异常者;跟踪有关存在者活动,探寻的仍是其新异元素和具有新异性的内容,摄取其最具新异性的那一面、那一点、那一刻,使其闪亮登场。

新闻把新异存在者当主要内容的原因在于,新异存在者是新闻的报道本体,是“命根子”。新闻之“新”,主要指背景、范围、时限和品质。新闻之“异”,是新闻的内容支柱、个体精神、赖以生存繁衍的“DNA”。假如给新闻做“DNA”测试,如果缺失“异”这一核心元素或根本基因,只有“新”、“第一时间”等,那可能是“今闻”、“时闻”、“真闻”的“亲生子”,可能是新闻的“干儿子”、“干闺女”、“养子”或“养女”,肯定不是新闻的“亲儿子”。这样,新异之“异”成为新闻的根本,分离和间离一切非“异”的标尺,区别于一切非新闻的标杆。这就是说,没有新近异常就没有新异,没有新异就没有新闻;新闻因为新异而成新闻,新异结合才是新闻。

新闻性即新异性。只有新异性,才有新闻;只有重大新异性,才有重大新闻;只有显著新异性,才有广泛引人注目的新闻;只有增强新异性,才能增强新闻性。削弱新异性就是削弱新闻性,没有新异性就没有新闻性。

行话说,“新闻是今天的历史,历史是昨日的新闻”。这个说法,突出“今天”,把“今天”作为新闻与史学的分水岭或分界线,在时限上是对的,在内容上却不确切!史学以历史存在为主要研究范围,不只是以历史存在者为主要研究范围;史学以史料为基础,包括文物、遗址、文献图片资料等,以研究历史运动变化、历史连续性、历史发展规律为主体,筑造历史与逻辑的统一。新闻以直接观察到甚至体验到的新异存在者为主体,以记录和播报新异存在者为要务;史学是有“意志”的,会“秋后算账”、总结经验教训,新闻“就事论事”、“今事今了”;史家把书写“正史”当首要目标,把“志异”、“志怪”之类当“野史”。过去,人文学界有个说法,词为“诗余”,小说为“文余”,新闻为“史余”。所谓“史余”,有“野史”之嫌。史学为中国古代第一学问,有的学者看不起很多东西,这是历史问题。但新闻不“新”无“异”,就是非新闻!

新闻与历史在是否以新异存在者为本体上存在本质区别。尽管新闻与历史有许多共同点,都在追寻存在者的真实和真相,都希望“察其变”、“搜其实”、“会其通”(13);新闻追溯历史,沿用历史文化、典故和成语;史书也采用新闻,试图将历史规律延伸到今天以至将来,也关注当时发生的重大新异事件,却更多地探讨其发生的历史条件,引发的历史效应和意义;新闻对史学的贡献,主要在记录新异存在者上,并非全部存在者。“史无尽书”,史学不会奋笔疾书新异存在者。“各有各的道”,“各干各的事”,记者把研讨旧有存在及其存在者当第一任务就是非记者,史家把采制新异存在者当首要职责就成了记者;“井水不犯河水”,疆域从来都是“泾渭分明”的。

今天、此时、第一时间,以奋笔疾书新异存在者为专业和职业的,除了新闻,没有其他。这是新闻独立于历史的本体精神,为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和文学艺术难以企及的。

据有关专家预测,传媒科技的“将来进行时”是纳米传媒,传媒时空将因纳米传媒而出现超越网络传媒的历史性革命。我想,纳米传媒带给新闻的,除了由秒到微秒以及更迅捷的进步,还会有全新的时空转换和载体转变,但是,只要还有新闻,第一时间报道新异存在者的性质不会改变。与人一样,无论社会形态如何结构解构,科技革命如何推进推翻,人需要空气、水和衣食住行的物质规定性不会改变,人性不会改变!纳米科技会让人生活得越来越好,更会让新闻第一时间报道新异存在者的本性“巍然伫立”!

存在者的基本单位是“者”或“个”,多数为个体,可称为存在个体。今天、此时出现的新异存在者的基本单位也是“个”,多数为个体,可称为新异个体。

新闻的基本单位是“条”,一条新闻、两条新闻等。“一事一报”,主要指一条消息呈现一个新异个体。“一句话新闻”、滚动新闻、实时或全时新闻,绝大多数为单个新异个体。

新闻在把握新异个体与新异群体关系上,往往优先展示新异个体。如果现场同时出现新异个体与非新异个体,那么,新闻肯定报道新异个体。如果现场同时出现多个新异个体,或新异群体,新闻也往往选择最具显著性和新异性的那个新异个体给予报道。如果一个“大”的新异个体背负若干“小”的新异个体,新闻往往在报道“大”的新异个体的同时,优先展示其中最具新异性的那个“小”的新异个体。如果全景式呈现新异群体,仍以新异个体为单位或“打头”展开报道。

特写就是这样。它承载的新异个体多一些,但仍以新异个体为基本单位。往往映现三个或更多新异个体,根据现场出现的不同新异个体的体积、重量、质量,尤其新异性差别,用特写镜头凸现最有份量、最具新异性的那个个体,次之的作为近景、再次之的作为远景,更次之的作为背景,勾勒新异个体的“梯度”层次画面。

新异个体的“心脏”是新异事实。尽管“事实”这个概念在哲学史、史学史、科学史上是有争议的,总体而言,它不只是本体的、客观的,需要证明,需要研究,需要确认,包括对象确认、法律机构、科学确认、公众确认等,主体投入较多,构成主客观统一,然而,事实分原始事实、基本事实、普遍事实、特殊事实、个体事实、及时确认的事实、长期确认的事实、感知事实、理性事实多种;从哲学上说,分“本体论”意义上的事实、“认识论”意义上的事实、“价值论”意义上的事实;就新闻来说,“事实中心说”已为新闻界所认可,至少在报道原始新异事实、基本新异事实、特殊新异事实、个体新异事实、及时确认的新异事实、感知新异事实诸方面,或者“本体论”意义上的新异事实方面(14),已成为惯例、定制、范式,被全社会认知。过多的“学理性”会影响其“新异事实性”!

有学者认为,美国新闻界是追求客观性的,报道上的具体体现,主要有这么7条:1、以倒金字塔方式在第一段简述基本事实;2、以5个W报道;3、以第三人称语气报道;4、引述当事人的线、强调可以证实的事实;6、不采取立场;7、至少表达新闻事实的两面。(15)这个概括是否准确,有待讨论,但在强调客观和事实方面,不无参考。

新闻在把握新异事实与非新异事实关系上,优先报道新异事实,再报道具有一定主观性的新异的宣言、宣布、规划、分析、判断、预计、预算、预测、趋势等,既不以新异言论为主体,也不因“言”废“事”。采编过程中,经常遭遇“话语主体”,新闻人物对今事今论发表许多看法,有些还是新颖的甚至新异的。这种现象,是该文用新异存在者和新异个体这样更为抽象、能涵盖更多内容的概念来表述新闻定义的原因之一。即使如此,新闻也尽可能通过新异事实陈述、采访过程记述、现场情景再现来展示新闻人物风采,把其新异话语当“事”而非当“论”进行报道,起码是叙述而非论述其新异言论,消息和特写更是常常将其“打头”或摆到中间或最后来安置,访谈内容放到非新闻的地方作专题发布。

新闻常以新异个体之眼、之思,采制新异个体,出品新异个体,形成“三位一体”的新异个体。所谓以新异个体之眼、之思,就是记者习惯于从新异个体出发,在世界中寻觅新异个体,观察新异个体,思考新异个体。用哲学话语说,记者的属于“自为”的,对象的属于“自在”的,产品属于“自发”的;这种“三位一体”,是“自在”、“自为”、“自发”的“三位一体”;而及时构造的“三位一体”,更多的体现个别属性、特殊属性、外部联系、外部形象。新闻及时构造“三位一体”的新异个体,不仅有哲学依据,更有实践基础。上月,也在北戴河,《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讲,一篇好通讯,必须把最新颖的、最不同凡响的集中起来、突出出来,用简短段落和叙事语言按时序、次序把它们排列出来,把那些一般的、可有可无的、似是而非的、起承转合的删掉,把“水分”挤干,把“泡沫”吹破,新闻性就出来了,于是,这样的通讯就成为新闻的通讯。他似乎在说,新闻通讯不只是像消息那样报道“三位一体”的新异个体,而且还是这种“三位一体”的新异个体的连缀体。

新闻把新异个体当“宝贝”,是其生产特点决定的。它在第一时间,形成“三位一体”的新异个体,这种从对象到文本的高速生产过程,或急速生成逻辑,使得新闻必须而且只有首先突出新异个体,再突出新异个体,更突出新异个体,拿出卓越的“这一个”,并以此与其他新闻区别开来,与其他媒体发布的新闻区别开来。新闻竞争也是这样,大家都在映现新异个体,谁能最快速、最突出、最卓越地报道新异个体,谁就能拔得头筹,快出一筹、高出一筹,这种竞争使得报道只有和只能优先呈现新异存在者个体,来不及全面系统地统摄新异存在者群体和其他群体。

本质上,新异个体是新异存在者的具体化。就是说,新闻报道新异存在者,主要的更多的是报道新异个体,或以报道新异个体为核心元素和基本单位。它报道新异群体,仍以新异个体为基本单位,是一个一个地、一个又一个地展开报道,不以报道新异群体为核心元素和基本单位,不搞笼统地、“大忽悠”式和总括式的理性报道。所以,新闻尤其特写和通讯是由一个又一个新异个体组织起来的,用从它们中提取的主题将它们有机“串联”起来的。即使它对一个国家、一个行业、一个地区开展报道,仍以新异个体为核心元素和基本单位,仍须感知新异个体,“活捉”新异事实,“抓捕”新闻人物,抓拍新异景观,组织新异个体,否则,它就是非新闻的报道。

现代全息论认为,整体的物质能量变化及其规律、模式、内外结构等能以缩影的方式储存于部分之中,部分包括整体的信息;整体中有无限个全息元,每个全息元拥有整体的全部信息,如每一个植物细胞中包含有产生一个完整的植株的全部基因信息,这样一个细胞可发育为植物主体,动物细胞也如此。由此看来,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作为整体的一个细胞,包含有它所处的整体信息,作为所处时代的一个细胞,包含这个时代的整体信息,蕴藏着这个时代的价值和意义。从价值和意义上说,新闻感性显现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因此可“一叶知秋”,“一滴水见阳光”,体现时代信息,折射时代精神,透视时代走向。

柏拉图有个“洞穴理论”,把世界分为虚幻的现实世界和真实的理念世界,认为人们生活的现实世界好比一个黑暗洞穴,只能看见射入洞内的阳光,不能看见洞外阳光普照的真实世界。这个真实世界就是“柏拉图式”的存在或理念,他所说的“阳光”就是具体、实体。他要把具体的个体的东西“赶出”他所谓的真实世界、存在或理念。柏拉图这一理论,给西方哲学史以巨大影响。现代,海德格尔着力研究存在者,但仍然通过对反思存在者来反思存在。一部哲学史尤其西方哲学史,就是一部反思存在的历史。哲学因此获得独特的深度和广度。

有人说,“哲学易空,新闻易浅”。哲学反思存在,更多的在整体存在、共同的存在体及其共性等中“讨生活”,只能放弃对历史尤其当今新异存在者的微观追溯;宗教扩充精神,在天地人中探究精神支柱,只能放弃对历史的客观分析尤其是对当今新异存在者的具体报道。哲学也有不那么“空”的,如社会哲学主要社会存在发生发展规律,道德哲学主要讨论伦理道德的存在规律,政治哲学主要研究政治存在及其运动变化规律,但是,与历史尤其新闻相比,它们远不如后者那么丰富生动,那么活灵活现,那么直接通达群众。

如果说哲学和宗教是“宏观精神现象学”,那么,新闻就是“微观新异现象学”。微观不能离开宏观,哲学的整体反思有助于将微观的新异存在者“照明”、“照亮”、“鲜亮”。宏观不能代替微观,新闻坚持探究实存的、具体的、个体的新异存在者,把一时一地、此时此地的新异个体传播到人世间。这就是新闻的“真实世界”、“理念”或本质。

存在及其存在者的运动处于过程中,处于发生、发展和消亡的过程中,处于充满必然和偶然的过程中。有些存在者是必然出现的,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有些偶然出现,如流星闪烁、陨石降落。新异存在者也如此,有些必然出现,有些偶然出现。

众多新闻是报道“偶发”或“突发”、“原发”新异存在者之“闻”。翻检新闻史,里面积淀了太多这样的“偶发”、“突发”或“原发”,于是形成新闻的偶然性、突发性、原发性,包括对新异存在者发生的忽然性、发展的不确定性、连续的间断性、系统的断裂性、常态的破坏性、寻常的爆炸性、匀速的起伏性、秩序的颠覆性、消亡的不可预测性、再生的突然性、发现的爆发性等的报道;也包括突发的灾难和事故,成为有记者说的,“新闻不仅喜新厌旧,而且幸灾乐祸”,“灾难是记者的节日”,“事故是记者的狂欢”。当然,这是“极而言之”。不期而中,否极泰来、化险为夷,劫后余生、浴火重生,大捷凯旋、喜报频传,“中大奖”、“得头彩”,也是新异存在者,也是新闻。

新闻把报道偶发、突发或原发事件作为一种自觉行动。“新闻是机遇产品”表明,这种“机遇”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新闻始终坚持对偶然或突然出现的新异存在者的捕捉、拍摄或记录。有人形容,记者的眼睛如老鹰,嗅觉敏锐如猎犬,耳朵灵敏如天线,头脑如全天候的雷达,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保持对新闻信息的饥饿感,对新异事情的感觉和知觉,把偶发或突发事件当“”,当命令,随时准备捕捉非常、异常、反常之事,有时暂停手上其他工作,奔赴现场采访。媒体作为采制新闻的组织者、投资者和发行者,为了报道一个偶发或突发事件,不惜重金,动辄投资几十万、几百万,有的高达上千万,调集记者前去采制,调剂装备协同记者行动。二是“双偶然”,新异存在者偶然发生,记者偶然相遇,当然是有准备的“偶然相遇”;这种“一见钟情”式的偶然,不仅产生一般新闻,而且往往产生独家新闻、独家重大新闻、独家特大新闻;大家经常提到的“原发新闻”,在一定程度上是这种“双偶然”合作的“偶发新闻”,这样的“天作之合”,有的出产一名记者一生的新闻代表作。

原发、偶发和突发既是新异存在者的“发源地”,也是其发生发展契机,更是新闻求之不得的。新闻遇到它们,如同“老鼠爱大米”,无论如何不会舍弃的,哪怕天涯海角,哪怕凤凰涅盘,再远再难也要赶去的,“怎么着”也得把它们“留”下来,哪怕“劫持”住,也要让它们“住”下,“逗留”、“居住”、“住持”在新闻中,与实时、“第一时间”等一起,成为新闻家庭的重要一员,成为新闻构成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成为新闻本质的一部分。毋宁说,一个原发、偶发或突发的新异存在者,一个第一时间报道,两者相加,就是新闻。这样占住新闻重要位置的原发、偶发或突发,当然是新闻本质的重要组成部分。

尽管新闻报道计划具有必然性,如节假日可能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异常个体情况和状况,或者,明知有人在一定时机会伺机而动,图谋异动,记者未雨绸缪,做好预案;然而,记者在遵循报道计划的同时,也关注计划中的变化、偶然变化和戏剧性变化,以新异个体具体地展示必然出现的新异存在者和偶然出现的新异存在者、以及必然中的偶发者或与必然密切关联的偶发者。

新闻因第一时间而“新”,也因原发、偶发、突发而“异”。由于新闻同时拥持“三位一体”的新异个体,它们与第一时间联合发力,独家新闻等就自然涌现了。这种对无数原发者、偶发者、突发新异存在者的报道,使新闻的第一时间性、新异性尤其异常性、新异个体性更加充沛更加生动地展现出来。

这种对新异个体的直接呈示,在科学那里难以成立,如同史学之“孤证难立”。科学也研究偶然,拿偶发者当“催化剂”,如牛顿看苹果落地想到地球引力,伽伐尼做青蛙实验时发现电流,伦琴研究阴极射线管放电时发现X射线,诺贝尔将棉胶倒进油发现安全烈性炸药,巴斯德研究鸡霍乱时发现青霉素。当他们转入实验和论证时,尤其是开展抽象思维时,常把具体的、个体的“象”抽掉,把违反“假定”规律性的“偶然”扬弃掉乃至清除掉。科学以真理为导向,更多的是在必然中研究偶然;累积“偶然者”,将异常者累积到一定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形成范围、关系和类型,并从中探寻必然性和规律性。恩格斯说:“单凭观察所得的经验,是决不能充分证明必然性的。”(16)爱因斯坦说:“理论所以能够成立,其根据就在于它同大量的单个观察关联着,而理论的‘真理性’也正在此”,在现代,“理论科学家在探索理论时,就不得不愈来愈听从纯粹数学的、形式的考虑”(17),依赖于数学化的公理思维。

赫拉克利特的有些名言,如“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那统治一切的‘逻各斯’或神”,“时间是一个玩骰子的儿童,儿童掌握着王权”(18)等,被哲学和新闻学反复使用。后现代的“去逻各斯中心化”,常拿边缘对冲中心,拿扁平对冲等级,拿偶然对冲必然,新闻及其媒体是其“重武器”。为何能成为“重武器”,新闻拿赫拉克利特的“时间是一个玩骰子的儿童,儿童掌握着王权”对冲他的“那统治一切的‘逻各斯’或神”,第一时间揭示偶发者突发者,使这种对冲成为可能和现实。

新闻及其媒体常拿偶发突发的新异存在者经常照面,使偶然反复出现,比必然出现的频率还高,比必然还“必然”,让人们相信,偶然不只是像教科书写的那样“偶然存在”并“长期存在”,而且经常出来、天天出来、“分分钟”都会出来,形成历史细节,挑战必然、权威、神话、先知、先验、禁忌、传统、惯例、边界、边际,修正种种结论、定义、定律。它把偶然经常化、合法化、公开化。

存在及其存在者是对人的存在,是对人敞开的存在,如山川河流、阳光雨露,也是对人遮蔽的存在,如太空和深海世界。

新闻是敞开传播新异存在者之“闻”。新异存在者多在一地一时出现,也多拘于此时此地,只有在此时此地相遇的人知晓。没有新闻尤其媒体以前,多数人不知道当时何时何地发生何等新异之事。新闻尤其媒体出现后,将此时此地发生的新异之事敞开和传开,引发公众关注。

新闻总是“阳光”的。它敞开新异存在者,把在场的新异存在者敞开,把此地此时的向全社会敞开,把他国的向全世界敞开,把搜集的、历史尘封的向现实敞开,把地下天上的向人间敞开,把内部的向公众广播,把遮蔽的去蔽,把神秘的祛魅,把伪装的脱伪;夜晚看不见的,用夜视仪等设备敞开,海底看不见的,用深海探测镜敞开。只要是新异存在者,新闻就予以敞开并报道,着力显现新异个体的特征特色、功能能量、对社会人生带来的利弊。新闻工作因此成为对新异存在者进行敞开公开、去伪存真、去蔽存实、去同存异、面向公众的工作。

新闻常冒险。无论战斗打响,还是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无论远离人烟的北极南极,深海隧道和深底矿井,还是地震海啸、洪水泛滥,都有记者在那里冒着生命危险进行报道。何谓冒险?就是突破自然环境限制,突破社会边界限制,突破人为不让敞开的限制,在常人难以通达处、要命处,履行本质使命,实现价值目的。新闻为何冒险?因为敞开新异存在者,在那些常人难以取得信息的处所感知新异存在者,获取新异信息,履行本质使命,实现价值目的。只有履行本质使命,人才能自愿拿生命去冒险。有人做过统计,自从新闻通行、媒体发达以来,特务数量至少减少一半,还有说减少2/3的。不同媒体的新闻竞争,有时就是“抢信源”、“抢新闻”、“抢传播”的竞争,或冒险“抢信源”、“抢新闻”、“抢传播”的竞争,新闻之敞开因此变得更加公开、更加开放。

新闻因为及时敞开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获得公众关注或普遍接收。地震海啸、全球气候发生重大变化,世界大战、局部战争、大国博弈,世界重大比赛、金融风暴、跨国瘟疫,全世界瞩目。新闻报道这样的新异存在者,就是报道全球重特大新闻、国际重特大新闻,这样的新闻自然引发关注全球问题和国际事务的人瞩目。许多社会新闻、地区新闻、民生新闻,一样引起公众关注,引起当地人更多关注。新闻引发公众关注的情况是复杂的,具有多样性多变性的,值得专门研究。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把新闻定义为“新异存在者的感性显现”,为什么未用“公众关注”之类的术语作前缀呢?

从反映论和因果关系、本体与效能关系看,先有新异存在者,后有公众关注,这体现了存在决定意识的观念,也是由新闻发生发展史决定的;新异存在者的面积、体积、体态、重量、质量、性质,决定新闻的类型和等级,决定公众关注的数量和质量,或引人注目、引人瞩目、引人入胜,或引多数人注目、瞩目、入胜,而不是相反。从实践上看,新闻工作是一个具有一定专业性、实践性很强的经验工种。一般来说,采访三年,记者就能明确新异存在者的类别、类型、等级,就大致明白敞开什么样的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报道就能获得多少公众接收接受。对新闻来说,第一时间敞开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是最重要的,决定性的;引发多少公众关注也是重要的,但是,这是结果问题而不是原因和原发问题,是效果问题而不是本质问题。还有一种情况,有些新闻并不引起公众关注,却引起极少数政商领导或专家及专业人士极大重视,生发意想不到效果。所以,无论在本体和本质上,还是在实际工作中,这都是一个重要的而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不属于定义新闻之列,而属于定义新闻传播之类。

敞开与遮蔽,如同公开与隐匿,这个“对子”总使人变得“深沉”。科技作为第一生产力,为人类作出巨大贡献,也带来许多新问题。(19)科技黑箱集成众多知识,却不让消费者掌握其中奥秘,它遮蔽知识集成原理、创新过程、技术规划设计;“会用就是了”!戴维·申克在《信息烟尘》中举过这样一个例子,在一次演讲中,研究“技术压力”的P尼科尔松曾要求听众进行一个两难选择,要么放弃你的一根手指,要么不再使用电脑,结果出人意料,三分之一的人选择放弃手指。《狼图腾》有这么个情节,在吉普车和特等射手追杀下,头狼和主力不到一小时就掉,这“完全超出陈阵和额仑草原的想象”,“它们可能从未遭到过如此快速致命的打击。剩余的逃出边界一定不会再回来了”,“草原上狼的神话在先进的科技装备面前统统飞不起来了。”(20)艾凯曾说:“现代化是一个古典意义的悲剧,它带来的每一个利益都要求人类付出对他们仍有价值的其它作为代价”。(21)在有些领域,如情治机构,遮蔽就是成功。

对新闻而言,敞开新异存在者及其新异个体是其本质使命,去蔽是锐利武器,如新闻揭露、舆论监督,遮蔽就是非新闻,遮蔽无新闻。无论媒体棋局如何变化,媒体在坚持正确导向、把好关把好度的同时,在敞开与遮蔽之间常有博奕并取得协调,也无论不同层级的媒体如何选择报道何等重量和质量的新异存在者,新闻总是一种敞开的文本、公开的镜像。

在人文领域,还没有一种其他人文形态,像新闻这样在第一时间敞开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而且还是感性地敞开,让人生活在公开透明世界中!

从思维上说,只要不是抽象、推理、演绎和用概念表述的,就有可能进入感性领域。新闻是一种客观性、时效性、直接性、具体性、陈述性极强的报道,其思维属性属于感性领域。

感官是人通向外部世界的门户,记者几乎用全部感官感知外部世界尤其新异存在者。朱金平《新闻发现论》把记者的10个器官作为“新闻探测器”,即嘴巴、耳朵、眼睛、鼻子、舌头、脚板、手指、大脑、身体、情感。卡·约斯特《新闻学原理》写到:一个不善于辨别颜色的人,不能成为画家;一个不懂得和谐的人,不能成为音乐家;一个没有新闻敏感的人,不能成为新闻记者。

李仁臣老总有本书,名叫《我在现场》,就是我人在现场,身体在现场,我这个人、我的身体及其器官在感觉现场、知觉现场。现场是一个现在存在的“场”,是一个聚集了多种新异者的“场”,换句话说,就是我现地现时感觉新异存在者,知觉新异存在者,我在现场这个具有新闻性的“场”感觉知觉一个又一个的新异者。换一个现场,再予感觉和知觉。这种在现场主要用感觉和知觉体验到的感性,在时间上必然是即时感性。

新闻内容多数是人能直接感知的。《新闻发现论》认为,10种自然灾害产生新闻:地震、洪灾、火灾、台风、海啸、滑坡、雪灾、干旱、雷击、瘟疫:10种意外事故酿造新闻:飞机失事、轮船翻沉、车祸发生、瓦斯爆炸、煤矿透水、建筑垮塌、水质污染、食物中毒、毒气泄漏、飞船坠毁;10种地方最易发现新闻:领导机关、公安司法部门、会议室、股市、运动会、战场、工地、发射场、学校、医院;10种人经常引发新闻:第一首脑、军事将领、影视明星、体坛名将、文化名流、典型人物、科研专家、企业老总、问题高官、;人的10种反常行为能带来新闻:“打”、“杀”、“劫”、“偷”、“讨”、“烧”、“骂”、“嫖”、“奸”、“骗”;10种情感活动能产生衍生新闻:“爱”、“恨”、“妒”、“怒”、“气”、“急”、“愁”、“乐”、“悲”、“贪”。所以这些,人都能直接感知到!

新闻形式主要是一种感性形式。报刊新闻主要用文字和图片叙事,广播新闻用声音播新闻,影视新闻多数是声画的,网络新闻集叙事与声画于一体。它们首先直接诉诸受众感官,让受众眼睛、耳朵能直接接受,再进入思维。在思维理论看来,如果把对象作为“实象”,把感性显现的作为“显象”,把哲学和科学的作为“抽象”,那么,从对象到内容,未经理性抽象、推理和演绎,未用概念、数字和判断来表述,主要用感性来显现,呈现出感性作品,就是感性作品。新闻就是这样的感性作品。

感性有三个关键词:感觉、知觉和表象。新闻具备这三个关键词的全部蕴含和特征。相较之下,消息主要是新异信息,传达和表征事物的某种形态、状态、结构、特征,更突出感觉。特写有对信息的加工调配和提炼升华,更突出知觉;长篇通讯,在消息和特写基础上,注重理性指导下的表象生成。这并不是说,新闻不需要抽象思维,恰恰相反,不仅存在并需要抽象思维,而且对新闻来说,失去抽象思维,还会损耗新闻积淀和新闻敏感;深度报道主要是富于思想性的报道,失去思想理论指引和对新异存在者的深刻领悟,不成其为深度报道。但是,新闻作品呈现出来的主要是感性的,如同艺术经过抽象思维最终仍以感性形式出现一样。

现在,大家习惯于既把新闻当作一种信息,也把它当作一种作品。这意味着,新闻既是一种信息,也是一种文本;既是一种报道,也是一种感性作品。因为报道可以是感性的,也可以是理性的,理论报道、学术报道、有关会议决议报道,大量是理性的;可以是成品的,也可以是过程的、方式方法的。感性显现可以是新异信息显现,也可以是情景再现和景观呈现;可以是感性报道,也可以是感性作品;可以是静态的,也可以是动态的;可以是语文和图片的,也可以是镜头和镜像的;可以是简单的,也可以是复杂的,它是对它们的概括。

做报纸新闻的,可能对感性显现感觉不如做图片新闻、电视新闻、网络新闻、“流媒体”新闻的那么明显。只要“互换角色”,看看图片新闻、电视新闻等,想想它们的呈现方式,思考一下那种“物自体”的自我陈述的状态、品相和品性,就会感受到,在画报和屏幕上,新闻对新异存在者就是这么感性显现的。

如果说艺术是美的感性显现,那么,新闻就是新异存在者的感性显现。这两种感性显现,有共同处、贯通处、通用处,更有各自鲜明的特质和特色。

感性主要是人的感性。根据对象情况和行业要求,人的感性在倾向客体和倾向主体方面有一定向度,侧重客体的多为客观感性,侧重主体的多为主观感性。

客观感性有两个“基本点”:感性地传达客观对象,传达出客观对象的感性。在现场看到新异者有多长、多高、多宽,就报多长、多高、多宽;一是一、二是二,丁是丁、卯是卯;新异个体是真、善、美的,或假、恶、丑的,新闻就报他或她是真、善、美的,或假、恶、丑的;过去是真、善、美的,当时报他是真、善、美的;现在是假、恶、丑的,就报他现在是假、恶、丑的,因势而变、与时偕行;对象真假同在、善恶并存,美丑兼备,新闻就“作如是”报道,不夸张、不掩饰、不忌讳,让新异存在者的感性逼真地自然地显现出来。英国新闻界有句名言:“事实是神圣的,评论是自由的。”尽管评论未必自由,但对新异者发生时确是不能注入主观推理、演绎和思辨!

客观感性有两个“绝对值”:客体所占比重和主体心智取向。新闻作为对新异存在者的写真,将新异者直接并直观地进入作品,占住作品主要乃至全部篇幅。消息挂的电头,出现记者姓名,那代表记者的责任、经验和采制能力,记录的仍然是新异者,或新异事件,或新异事态,或新异话语。新闻图片、电子媒体的声像新闻更是直接呈现新异者,让新异者占住一篇新闻作品的主置乃至全部,主体的视知觉度让给摄像机的摄制和屏幕显示,活动是新异者的活动,说话是新异者在说话,这不仅是感性的、客观感性的,有时给人的印象就是客体本身、“物自体”的自我陈述。

客观往往是“客”在“观”,不是“我”在“观”。在称谓上,“客”在“观”常常是第三人称在“观”。作为对象的新异存在者蕴含的情感倾向、价值趋向和意义趋向,新闻一般由对新异事实的连续显现和第三人称作客观呈示,“他说”代替“我说”,在“无我”中实现“有我”,在“少我”中成就“我”,在“无我之境”中见功力和境界。新闻注重选择和剪裁,主体心智取向通过客观呈示显现出来,这样把新异存在者的新异处和精气神显现出来。“我”字当前、“老子第一”,新闻之客观感性就会丧失殆尽。

艺术也有客观感性,在人物传记、历史小说、山水画、工笔画、肖像画、艺术摄影等中,体现得很充分,但主要是主体的、主观的。艺术也强调真实和艺术真实,但同时强调虚构,因此具有极大空间,虚构出来的新异者,存在于世,一样成为新闻报道对象;也强调抒情,“诗缘情”,“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等,贯彻整部诗词史和诗学史。艺术一出现虚构和抒情,就与新闻拉开距离,划清界限,分出雌雄。新闻是写真、传真、摹写、摄制,有些声像新闻还是新异存在者的复印和复制,不能虚构,不能报道不存于世的新异存在者,不能像诗歌那样长篇累牍地抒发感情。艺术这种优势,在新闻这里就是劣势。所以,新闻播音员总是比较严肃的,因为要增强客观性和客观感性,以事服人;艺术主持人总是活泼的、跳跃的,有时可夸大其词、抒情煽情,以情动人。

即使是客观感性,艺术总在艺术感性和艺术感性逻辑中消融客体、呈现客体,而不让客体进行原始的、裸体的“物自体”陈述!

上世纪80年代,文艺界发起关于文艺的哲学基础是反映论还是主体论、艺术是再现社会生活还是表现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的争论。有学者认为,西方艺术根植反映论、侧重再现,中国艺术根植主体论、偏向表现。90年,我加入新闻队伍,尤其96年到香港当记者后,深切感受到,新闻的哲学基础是反映论,主要是再现客体,新闻再现包括复制、模仿、模拟、提炼、精炼、传真、再次呈现等,不同于艺术的建构性或解构性再现。不过,与新闻相比,文艺的哲学基础更倾向主体论,侧重表现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再现在感性上的体现主要是客观感性,表现在感性上的体现主要是主观感性。这一体验式认知,今天说来,还有点意思!

对艺术,真实多为要求。对新闻,真实是本质体现,不容须臾疏忽或马虎。新闻的真实性原则,更是强化了新闻的客观性和客观感性,它已成为新闻增强客观性和客观感性、减少主观性和主观感性的“天条”或“铁律”。在有人强烈推销“新闻娱乐化”之时,这一“天条”或“铁律”更使我们保持清醒,对新闻的客观性和真实性,不容侵犯!

人的感性因时因地因事因心而发,在时间上,有“昙花一现”式的即时感性,有“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样的现实感性,也有“海枯石烂”式的永恒感性或共时感性。

新异存在者的此时性和新闻的及时性锻造出新闻的即时感性。新异存在者原本就在此时存在,此时具有不再重复性、不可逆溯性、非人为性,钟表“嘀嗒”、“嘀嗒”就过去了。新异存在者“太新了”、变化“太快了”,有些似朝露、流星,稍纵即逝,有些不重复、难复制。而新闻的使命是在第一时间传达此时的新异存在者,它只有将本体的此时转化为主体的及时,只能放弃悠远、放弃永恒,追寻此在此时,拉住瞬间,摄取瞬间,第一时间或即时感知新异个体。

新闻捕捉“历史瞬间”,把此时、实时、瞬间放在一切时间的头等地位,置于“时间流”的优先位置,反复强调现实感、当前感、当下感、及时感、瞬间感;把此时、及时提高到决定生死的高度,把分秒更新当作先行职责、引发效能的先决条件,从瞬间中提取空间之新异事物和新异个体,在瞬间中实施时间、空间和新异个体的一体再现,仿佛在阻隔历史向现在走来、现在向未来走去,抑或把它们削弱、消解、引开,引向它们原本的处所而暂时不与此时发生密切关联,在思维理论看来,如此时间生产的报道和作品必然是感性的,只能是感性显现,也就是即时感性显现。

新闻强化新闻敏感,这是一种富于从业经验的感性,能一触即发、“一点就着”、直击要害的感性,凭感觉就能明白新闻点在哪里。它有助于记者及时感性地显现新异存在者,或在及时中用感性显现新异存在者,做到“倚马文章、立等可取”;无论何时,新异存在者只要出现,新闻就能及时报道、动态报道、滚动报道。现代科技设备如摄像机、卫星等,更是提升了新闻的这种及时性和即时感性,帮助记者摄取瞬间变化或变异的“飞矢之的”,全时直观地显现新异存在者。最近,对“嫦娥二号”从发射到遨月飞行的全景式报道,就使我们再次获得了对新闻的这种即时感性显现的认知。

受众对新闻的这种即时感性显现,早已熟悉,早有判断,早能做出选择,有些比“局内人”还“敏锐”。这就是说,对于媒体来说,谁能及时、更及时地感性显现新异存在者,谁就能赢得受众或更多受众;对受众来说,谁能及时、更及时地感性显现新异存在者,就接收接受谁的新闻。报刊和广电时代那种定时收看收听仍然存在,但日渐式微;网络时代这种全时收看收听,会逐渐上升为接收接受的主流。

艺术也有即时感性,灵感一来,诗性勃发,一首诗一挥而就,但主要是共时的。孔子在齐国欣赏韶乐后,“三月不知肉味”,获得“三月”或更长时间的共时感性。司马迁追求“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孟浩然诗云:“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范仲淹主张:“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都在书写共时感性。艺术题材广泛,可以“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可以有《搜神记》、《聊斋志异》等“神为人用”的名作;可以写空灵、虚无、太虚幻境;可以不写今世今闻,《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这四部古代小说名著,没有一部描绘新近发生的事情;可以“十年磨一剑”,曹雪芹花10年写《红楼梦》,歌德用60年写《浮士德》;人们到古玩市场,可以买到字画、工艺品、富于艺术性的器皿,可以买到旧报刊、老电视机,却买不到新闻。时间对艺术特别眷顾,厚爱有加,越往后来,远古艺术、古典艺术、近代艺术越显艺术价值。

有人说,古典作品多倾向于构建空间,现代作品倾向于多叙述时间,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等名著,就是这样。《喧哗与骚动》中,昆丁的父亲有这样几句名言:“这只表是一切希望与欲望的陵墓”;“凡是被小小的齿轮滴嗒滴嗒滴掉的时间都是死了的,只有时钟停下,时间才活了”。这很像电影《印度之行》中的那句“要做尽管做,结果都一样”。这也太“哲学”、太“共时”了。如果这样,时钟没有意义,新闻也完了。新闻拒绝这样的时间观。

新闻价值在时间上就是即时感性价值,与艺术价值在时间上的共时价值根本不同。新闻具有“蜡烛”品格,为了保“新”保“新异”保“真”,为了及时、更及时地感性显现新异存在者,为了新异存在者不被连续出现的此时所取代、长远记录下来,哪怕被“碎片化”、“去结构化”,成为“易碎品”,也要在即时感性中成就新闻价值,成就新闻传播业。

叙事是一切文本感性的基础。新闻的新异性及其客观感性和及时感性,在文本上的感性显现方式主要是叙事,并非抒情,更非理论。

从文本上说,一切新闻都是叙事,都在叙述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或记述事情、陈述过程、描述经过,或展现事态、展示原委、展露始末。新闻报道诸元素,“5W”、“6W”也好,“5W+1H”也好,有关情节和细节也罢,都是叙事元素。一句话新闻也好,消息和特写也罢,深度报道、长篇通讯乃至报告文学,都是叙事的,都是叙事体裁。报刊新闻也好,广电新闻也好,网络和新兴媒体的新闻也罢,都在叙事,都在“摆事实”,都在用事实说话、用数字说话、用现场说话。过去,高校把新闻专业放在文学系,理由之一,是新闻文体属于记叙文体,属于散文系列。60年代和80年代,新华社先后有人提出“用散文方式写新闻”、“消息散文化”,引发讨论。即便“散文化”,也是记叙散文,不是抒情散文、论说散文,更不是骈文和史诗性散文。可以说,新闻既是“真闻”、“今闻”、“时闻”,同时也是记叙文;记叙是新闻文体的“命根子”,没有记叙,就没有新闻。新闻文体的这种唯一性同时具有排他性。

新闻感性集中体现在叙事感性上。这种叙事感性,是叙述新异存在者的感性,包括着力突出新异存在者的感觉,按事序、时序、文序再现新异存在者的感受,叙述新异存在者所产生的新异感,删节非新异存在者的忍痛割爱感,诉诸受众感官和思维的能力等。电子媒体新闻有一种“自叙事”或“自显现”景观,新异存在者及其新异个体占住新闻频道或板块,自行运动,自行“叙事”,自己“显现”自己的事,播音员往往只播一个标题,在场记者只出一两句提示,专家只出几句评点,战争、飞船上天等都是如此,有时连播音员、记者、专家的几句话都显得“多余”。近年来,电视新闻在“播”新闻的同时,也运用“说”新闻、“聊”新闻、“读”新闻等方式,促进新闻叙事别开生面,增强亲和力感染力。

叙事篇幅长点的,就是“讲故事”。我国叙事文体源远流长,从《尚书》、《左传》、二十五史以至四大小说,现代从鲁迅到如今,叙事精品如汗牛充栋。近代报刊都会“讲故事”,连载过《啼笑因缘》等名篇。40年代,遭遇战争。60年代,发生“文革”。过分强调宣传,媒体过度宣传,新闻人意识形态强化,“讲故事”能力蜕化。西方从荷马史诗、“罗曼史”、长篇小说到现代报刊,叙事传统未曾中断,新闻人仍会“讲故事”。据本雅明《讲故事的人》研究,新闻“和小说一样,都是讲故事艺术面对的陌生力量,但它更具威胁”(22),因为它传播更广。现在,我国新闻界大声疾呼,提高“讲故事”能力,我想,就是希望提升叙事能力,感性陈述新异存在者的能力,让受众甘愿接受、持续接受和期待接受的能力。

艺术也有叙事,小说主要叙事,长篇小说更是宏大叙事,专注摹拟客体的艺术品多数是叙事的,叙事学是文艺理论的一门显学。但是,文学不只是叙事的,还有抒情的、戏剧的,音乐是抽象的,雕塑是石头、铜等物料做的,书画由颜料组成,建筑以砖木、钢筋水泥等为材料,舞蹈、电影、电视剧等由人来表演。审美是艺术的集中体现,于是,审美感性成为艺术感性的集中体现。这种审美感性,以人为中心,以塑造典型人物形象为重点,以审美想象为主要特征,品种多、体裁多,使用材料丰富、形式丰富,通达受众的感性精神,把感官进入与感性精神“合二为一”,解放人的思想,打开人的想象,打通人的情感,作用于真、善、美这人类三大精神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艺术叙事只是手段,打通人的感性精神才是目的。

新闻的叙事感性与艺术的叙事感性有本质区别,新闻的叙事感性建立在及时准确的信息基础上,主要以事为中心,就事叙事,以新异事通达人的感官。新闻因其在准确及时的叙事感性中取得绝对优势,昂然翘立于人文之林。

从信息和内容方面看,新闻是客观准确及时的,从人文角度看,新闻作为叙事文本,还是鲜活的。

鲜活感性首先是新异存在者的直接反映。“鲜”的,就是新近的、最新的、新鲜的、直观的;“活”的,就是对象的、有生命的、具体生动的、可感知和触摸的。在众多情况下,“新”与“鲜”不分彼此,“异”增强“鲜”和“鲜活”,新异存在者往往是一种鲜活存在者,新异个体也常常作为鲜活个体。新鲜之事、时新之事、异常之事、诸多偶然之事,多为鲜活之事;海市蜃楼、铁树开花、地震海啸、“人咬狗”、美军夜袭伊拉克,都是鲜活的,把这些原本鲜活的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直接反映出来,使之“跃然”于新闻纸上、或新闻视屏中,就是鲜活新闻,亦即鲜活感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常与鲜活对象相伴、相交、相知,新闻人正不断培育和提升这种鲜活感性。

鲜活感性也是一种有一定组织性和创造性的感性。在感知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过程中,新闻人大脑储存大量鲜活感觉映像、知觉映像、观念映像,常常因新异事实而感动起来、激越起来、兴奋起来、跃动起来,形成激发、激越、激活对象的功能,能把鲜活的变得更加鲜活,不那么鲜活的变得鲜活,把不鲜活的变得鲜活,把陌生的变得熟悉,在谨守客观准确前提下,有时还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鲜活感性还是一种有自觉性和自主性的感性。新闻强调“抓活鱼”、写“鲜活”,抓鲜活、报鲜活,鲜活事、鲜活报,自觉把对新异者的报道成为鲜活报道,在鲜活与非鲜活的新异存在者中选择鲜活的,在鲜活的新异个体中选择最鲜活的给予报道,使新异的更加新异,使新闻作为对新异者的感性显现成为鲜活感性显现。看看这样的标题:“百万雄师横渡长江”,“谁是最可爱的人”,“‘一厘钱’精神”,报道为马寅初的新闻标题:“错批一人,误增三亿”;女排夺得“三连冠”、主扣手郎平激动得哭了,有新闻标题为“荣高棠大叫:郎平不要哭,要笑!”报道艾青逝世的标题:“诗人艾青告别如火人生”!多么鲜活的标题,画龙点睛、栩栩如生。当前流行的有些“雷词”、“雷语”,赛博空间的“话语游击队”等进入新闻标题和文本,也能产生豁然耳目、不胫而走的效果。

新闻与报道齐鸣,艺术与创作共舞。新闻的本体和内容都是真实的,鲜活感性在本体和内容一体真实中自然流出、及时溢出,无需更多想象、创造和创作,“主权”也首先是对象的,同时是记者的。穆青等写的“焦裕禄”,首先是焦裕禄的,同时才是穆青他们的。在希腊文中,诗就是“制作”和“创作”,诗人就是“创造者”。艺术依赖实存世界,感知实存世界,创造别于实存世界的“第二世界”,主要通过想象、表象、体验、创作来实现。艺术感性依赖于实存世界,也超越于实存对象,是艺术家感觉、想象和创造出来的感性。“主权”属于艺术家。上海世博会动画展出的《清明上河图》原创是张择端的,不是开封市的;一半在大陆、一半在台湾的《富春山居图》是黄公望的,不是富春江的;《蒙娜丽莎》是达·芬奇的,不是她的皮货商“老公”的。艺术所刻画的典型人物,塑造的典型形象,呈现的意象意境,抒发的情感情绪,有些是鲜活的,有些不那么鲜活,有些雕塑甚至古朴古怪得很,有些还需要受众体会才能得以实现。

从“创作自由”看,艺术之创造感性是一种自由感性。郑板桥画竹,先有“眼中之竹”,再有“胸中之竹”,画出“手中之竹”,“四十年来画竹枝”,“画到生时是熟时”,希望“信手拈来都是竹”。新闻感性是一种不自由的、受到报道对象严格限制的、“带着镣铐跳舞”的感性,不管怎样,都不能“信手拈来都是竹”。新闻的鲜活感是吃透对象后用感性组合出来的,在深刻感悟新异存在者中提炼出来的,是这么“带着镣铐跳舞”跳出来的,也体现着记者编辑的深厚功力和专业自由度。不妨说,只有从新异存在者中组织出、提炼出鲜活感性,克服自然主义和传统套路,端出“生花妙笔”或“神来之笔”,产出“神形兼备”,新闻人才从客体返归主体,从“必然”走向“自由”。

在社会结构中,人类被分为若干阶层,如贵族阶层和平民阶层,精英阶层和大众阶层,富豪和草根等等。人类有“共通感”,不同阶层也有不同感性倾向。新闻媒体被称为大众媒体,新闻感性主要是大众感性。

新闻是直面大众之“闻”。大众是新闻的存在之基、发展之源。消息来源主要取自大众,报道对象很多是大众及其个体,传播向大众传播。“三贴近”的落脚点是贴近群众。“贴近群众”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新闻属于大众,属于群众,是其本质属性体现。新闻史上,没有一位不为大众采制新闻的名记者,没有一条不向大众敞开的名新闻。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记者都是大众记者,所有新闻都是为大众服务的新闻。

新闻直接打通大众感性,用直接、直观、直面、直白、简洁实用的叙述方式,诉诸大众感官,不断满足大众的“知情权”、“新闻欲”、“好奇心”和“惊异感”。用大众接受习惯表达新异存在者,用大众情感表达新异存在者的情感,用群众熟悉的语言展示新异个体,用生活语言说话,用鲜活语言提神,“绞尽脑汁”、“倾情倾力”,渴望大众接收接受。传统媒体新闻通过语言文字传播,不断提升视觉冲击力,引人入胜,使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电子媒体新闻画面具有直接性、直观性、自明性,无需多言,就使人身临其境,真见其人,真闻其声。“信娱”(infotainment,由information、entertainment各取一半组成,即“信息”+“娱乐”)更以大众娱乐方式开展信息传播。

“私传媒”、“自传媒”和“草根传媒”崛起,改变传媒公共领域,进一步推进主流媒体大众化,促进新闻大众化向纵深发展。随着经济发展和国民教育普及,大众文化水平不断提高,大众感性品位有所提升,新闻感性的品位也在随之提升,然而,电子媒体对印刷媒体的感性超越表明,新闻作为对新异存在者的感性显现不仅从未变化,成为马克思指出的,它“创造着具有丰富的全面而深刻感觉的人”,“是人的一切感觉和特性的彻底解放”(23),而且更加视觉化、简单化、通俗化、消费化。

艺术感性也有面向大众的。艺术史上有一条主线,这就是大众艺术贯穿始终,从《诗经》到当前的流行歌曲和各种流行艺术,都是大众文艺。但是,从总体上说,艺术对接受人群没有特别规定,类似“有教无类”。所以,从康德、黑格尔以来,西方哲学和美学把艺术与哲学、宗教并列,作为人类精神的代表,认为“艺术是和整个时代与整个民族的一般世界观和宗教旨趣联系在一起的”,“美的艺术对于了解哲理和宗教往往是一个钥匙,而且对于许多民族来说,是唯一的钥匙”。(24)也因为品种多,艺术可以面向全人类、全社会、各阶层、各种人群。众多歌剧、交响乐、芭蕾舞、昆曲、写意画、印象派画、珍玩,众多“曲笔”、复调、象征、修辞、程式、艺技等,大众一般不易接受。《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明清戏剧等,当时属于大众文艺,今天需古汉语、古文化等专门知识才能领会。

新闻不能像艺术那样,也不能像有些媒体那样,走贵族化、精英化和多元化之路,它只有一条路,就是坚决彻底地为人民大众服务!

至此,可以说,导言提出的,至少用五大关系看新闻定义,得到基本而初步的阐释。

从存在与意识看,这个定义体现出“存在”——新异存在者,体现出“意识”——感性显现;从共性与个性看,体现人文领域的共性——显现存在及其存在者,体现新闻的个性——感性显现新异存在者;从内容与形式看,体现新闻的内容——新异存在者,体现了新闻的形式——感性显现;从新闻史上有关理念与经验看,体现中外部分新闻学者的有关学说和业者的主要做法;从历史与现实看,体现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中新闻的本质特征。报刊新闻是新异存在者的感性显现,广播新闻和电视新闻是新异存在者的感性显现,以网络新闻为代表的新兴媒体的新闻也是新异存在者的感性显现。

所以,这个定义既体现“存在”,也体现“意识”;既体现思维,也体现作品;既体现内容,也体现形式;既体现传统媒体,也体现新兴媒体;既是现象,也是本质。

海德格尔曾言:“本源一词在这里指的是,一件东西从何而来,通过什么它是其所是并且如其所是。使某物是什么以及如何是的那个东西,我们称之为某件东西的本质。”(25)由此看来,新闻的本源是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通过感性显现“是其所是并且如其所是”,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使报道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的成为新闻,感性显现使新异存在者尤其新异个体呈现在公众面前,这就是新闻的本质。

现在,大家热衷讨论规律和新闻规律,有时高扬规律而冷落本质,似乎本质与规律没有紧密关系。其实,本质是核心,规律是本质的规律,离开本质,无所谓规律。

新闻本质既决定新闻规律,又是新闻规律的根本内容。新闻规律包含许多内容:新闻发现规律、新闻采制规律、新闻编辑规律、新闻传播规律、新闻价值规律、新闻发展规律,所有这些,都是“太阳系”,围绕本质这个“太阳”转的。新闻的本质是新异存在者的感性显现,新闻发现规律就包含发现新异存在者的规律,新闻采制规律就包含采制新异存在者并于感性显现的规律,新闻编辑规律就包含媒体感性显现新异存在者的规律,新闻传播规律就包含感性传播新异存在者的规律,新闻价值规律就包含感性显现新异存在者在社会上的价值实现规律,新闻发展规律就包含新闻感性采制和传播新异存在者的历史及其变化规律。

如果从本质与规律的同一性来说,新闻的根本规律是感性显现新异存在者的规律,或新异存在者感性显现规律。

如果从系统论尤其母系统与子系统关系上说,新闻这一本质规律是根本规律,上述规律和有关新闻的其他规律都是由此分化或派生出来的。

规律是关系。我们从五大关系讨论本质,遵循新闻规律,也从五大关系提出五点建议:

一、突出存在及其存在者。胸怀大局,紧跟时代,挺立潮头。“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把握存在与存在者、新异存在者与非新异存在者的辩证关系,由博返约,从全局谋一域,从宏观取微观,从“众生相”求新异者。为新闻而新闻、为新异而新异的“新闻呆子”,难以避免两手空空的结局。对于新闻宣传工作者更是如此。

二、突出新异性。突出新异性就是突出新闻性。采制出新异性,编辑出新异性,在新闻和媒体竞争中突出新异性,增强核心竞争力。自然的本质是自然生成,大地的本质是自行设置。媒体可以强调“原创”、“策划”、“设计”,它有丰盈题材尤其体裁增强“原创”、“策划”、“设计”。新闻的新异性离不开这些“点子”,但只能在自然、大地那样的客观基地上诞生。植根于自然、大地的新异性,才能根深叶茂、四海飘扬。

三、突出时效性。强化今天、此时、实时、第一时间,在第一时间中成就新闻,在第一时间中成就媒体,在第一时间中成就自己。时间是存在及其存在者的存在形式,新异存在者的内容更具决定性,新闻是新异存在者的内容与时间形式的统一,也是其时效性的本真状态。对于纸媒来说,强化独家新闻,不只是“以勤补拙”,用“内容力”弥补先天不足,彰显新闻作为新异存在者感性显现的本性,而且独家之“独”包括第一时间,这种“信息豪强”和“精神张力”足以超越“物质短缺”,促进报道时效从物理反映向化学反映的深层转化。

四、突出感性。强化感性显现,包括新异感性,鲜活感性、浓缩感性、传播感性;强化理性指导下的感性,理性积淀感性,感性张扬理性。多操练特写,锤炼特写质量,籍此还可提升消息尤其通讯的感性显现品质。感性“失血”如同坐失时效,导致新闻流失感染力传播力。新闻因作为新异存在者感性显现而广泛流布。

五、突出媒体融合。促进传统媒体和新兴媒体从战术互动到战略融合、媒介融合向全媒体融合行进。找寻融合“关节点”,探寻融合“抓手”,打造融合体制机制,提高融合境界和效益,更快更优地感性显现新异存在者,又好又快地促进报社新闻业在新的历史起点上腾飞,建设好并发展好二十一世纪的国际一流媒体。

(3)李大钊:《在北大新闻记者同志会成立上的演说》,见张之华主编《中国新闻事业史文选》第173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5) 陆定一:《我们对于新闻学的基本观点》,见《中国新闻事业史文选》第265页。

(8) 郑保卫:《新闻理论新编》第37、41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10) 奈斯比特:《大趋势——改变我们生活的十个趋向》第32页,新华出版社1984年版。

(11) 引自梅·德弗勒、埃·丹尼斯:《大众传播通论》第441—442页,华夏出版社1989年版。

(12)引自布赖恩·麦克奈尔:《政治传播学引论》第166页,新华出版社2005年版。

(13) 李大钊:《报与史》,见李守常《史学要论》第252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14) 参见什托夫:《科学认识的方法论问题》第129—132页,知识出版社1981年版。

(15) 黄新生:《媒介批评》第31页,台湾五南图书出版公司1995年版。

(17)《爱因斯坦文集》第1卷第115、262页,商务印书馆1976年版。

(18)《古希腊罗马哲学》第23、21、27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

(19) 戴维·申克:《信息烟尘:在信息爆炸中求生存》第29页,江西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20) 姜戎:《狼图腾》第364、367、373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

(21) 艾凯:《世界范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论文化守成主义》第231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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